□ 顧冠仁（上海民族樂團音樂總監）
我國現代國樂隊是在吸取傳統的、民間的各樂種的特色，綜合了先人們創造的吹、彈、拉、打四個樂器組而組成的一個表現力較為豐富的大型樂隊，它繼承了傳統樂器特有的音色、演奏風格及演奏技巧而形成了自己特有的風格、韻味，它從一個方面反映了我們民族特有的心理素質及精神風貌，是我國民族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份。為這樣一個樂隊寫作品，我們除了要熟悉各樂器的演奏技巧、風格以及樂隊的總體音響效果外，還要不斷探索與之相適應的寫作手段。這方面
，我認為研究如何認真地學習、繼承我國傳統、民間音樂中的表現手段，吸取傳統、民間音樂的營養，是使我們的作品更具中國特色，讓更多人喜愛的一個重要課題。
在創作中使用傳統、民間音樂的方法極為多樣，有對傳統、民間音樂的改編，有使用傳統、民間音樂素材進行創作，也有通過深入學習研究傳統、民間音樂，掌握它們的風格特性，進行藝術創造，使作品既有濃郁的民族風格及地方特色，又具有作曲家的創作個性。下面通過幾首作品，談一下我在創作中使用傳統、民間音樂的點滴體會。
一、對優秀傳統、民間樂曲的改編
能流傳至今的傳統、民間樂曲，是因為它們經過歷代藝人的不斷加
工、磨鍊，在藝術上具有很強的感染力，所以對這些樂曲進行改編時，我們應該認真地學習、分析它們的風格特點以及藝術魅力所在之處，在改編時應盡力保持並擴展這些藝術特色，切忌粗暴地亂砍亂殺，或隨意加入一些與原曲風格毫不相關的東西。當然，這些產生於不同時代的樂曲與現代人的欣賞習慣是有一定距離的，特別是用現代國樂隊來演奏，進行一定的加工、改編是完全必要的，關鍵是應該保留什麼、改掉什麼、加進什麼以及掌握好「尺度」，在改編中是至關重要的。
《三六》是一首流傳很廣、聽眾喜愛的江南絲竹樂曲，六Ｏ年代初我把它改編為彈撥樂合奏曲，改編中我特別注意發揮原曲旋律流暢華麗的風格特點以及歡快、熱烈的情緒，我還參照了《彈詞三六》的曲譜（這是評彈藝人在開唱前用琵琶演奏的獨奏曲），發揮琵琶傳統的演奏技法，使樂曲更具濃郁得江南特色。
《三六》原曲是一首合尾式的循環體樂曲（綜合變奏手法），它的
結構圖式是：
引子（散起）＋Ａ、合＋Ｂ、合 ~~~~ （補充）＋Ｂ 1 、合＋Ｃ、合＋Ｂ 2 、合＋Ｄ（尾聲，曲牌《春光好》）
合尾部份除了第二個合尾加了八個小節補充外，其它各個合尾都是完全重覆，各個插部與合尾形成一定的對比，如Ｂ強調了變宮音（７）的作用，具有上五度宮音交替的因素，Ｃ出現了全曲從未出現過的清角音（４），具有上四度宮音交替的因素。但從總體來看各插部與合尾的對比是不大的，整首樂曲較平（這也是江南絲竹樂曲普遍存在的問題）。為此，在保持原曲基本特點的基礎上，我作了如下的處理：
１．加強合尾與各插部之間的對比性。如第二插部Ｂ，用中、低彈撥樂器演奏時值較長，音符較疏的旋律：
與合尾高音彈撥樂器快速的十六分音富形成時值上、音區上明鮮對比 ; 又如，第三插部Ｂ 1 用高低音樂器對奏的手法，與前後合尾部份形成對比。
２．合尾每次出現作不同的配器處理，使它本身也在不斷的變化發展中。如合尾第二次出現時前半部份與第一次出現時相同，而後半部份則將移至低音樂器上，使這一部份在音區上有所變化，同時與後面插部開頭的高音區形成音區上的對比；又如，第三次合尾開始時用琵琶獨奏，發揮琵琶摘、推、摭分等技法，後半部則移至木琴作快速、技巧性的表現，通過樂器變換、音區對比、配器濃淡對比，使樂曲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改變了原曲平淡的不足。
３ • 在音樂結構上，為加強對比與變化，刪減掉一次合尾，使 B2 與 C 直接連接起來，以避免過多的重複；為強調 “ 轉 ” 的功〈上四度宮調交替〉， C 反覆一次，然後再接到合部。
近四十年的演奏實踐證明，改編後的彈撥樂合奏《三六》，現時代聽眾更喜歡聽。
合奏《將軍令》是根據同名琵琶曲改編的，樂譜最早見於一八一八年華秋蘋所編琵琶曲集，樂曲音調鏗鏘有力，表現了古代將軍威武的氣慨。在改編這首樂曲時，我既注意到在總體上要體現將軍威武雄壯的氣度又要展現士兵們勇猛矯健的形象，在內容上的突破讓樂曲的改編、音樂的變化以及樂曲的樂隊化創造了條件。首先在樂曲的速度上改變了原曲一個速度到底的現象，採用了散板、慢板、快板、廣板等多種速度表現手段，以增強樂曲的表現力；在旋律方面為使琵琶化的旋律樂隊化，也做了不少改動，特別是快板部分的改動更大，另外在引子、快板及尾聲還加入了新的旋律因素；在結構上增加了引子及結尾部分，使樂曲氣勢更為宏大，第一段旋律在樂曲高潮處用廣板加以再現，使前後有所呼應，另外還擴充了快板部分，所有這些改動，使樂曲的表現力更豐富，同時也加強了樂曲的邏輯性。
我還注意到原曲豐富的調性變化，它是這樣安排的：羽 ─ 商－徵〈宮〉 ─ 羽 ─ 角 ─ 商。這裡有個很有趣的現象，即樂曲前半部分的調式是按連續向上四度排列的，而後半部分基本上是按向上五度排列的，這一調式排列的特點，使我引申出在和聲上較多地運用了連續四度疊置及連續五度疊置的和弦結構，使之與旋律風格相統一，並形成了此曲的和聲風格。
一、 利用傳統、民間音樂素材進行創作
經過數千年的積累，加上我國地域廣闊、民族眾多，因此在音樂的體裁和形式上，在音樂的音調、調式和風格上，我國的民族音樂呈現出極具豐富多采的面貌，民間器樂曲、民間歌曲、歌舞音樂、戲曲音樂、說唱音樂都為我們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當然，好的素材還須通過我們精巧的音樂構思、器樂化的發展以及其它多種音樂表現手段，才能創作出一首好的樂曲。
《京調》是我於六十年代初創作的一首小型國樂合奏曲，它採用了大家熟悉的京劇音樂作素材，用明亮的竹笛領奏，配以輕快、活躍的節奏加以襯托，寫成一首較有特色的民族輕音樂曲。
京劇在傳統藝術中是程式性很強的藝術形式，這就使我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用京調唱腔作素材，能否用輕音樂的節奏形式來處理？帶著這一問題，我反複聽了許多京劇唱法，並對京劇唱腔的節奏形式作了分析，發現在這些唱腔旋律中，特別在西皮流水板的旋律中，本身就包含著輕快的節奏因素，所以我就大膽地用輕快節奏音型去襯托豐富旋律，以表達歡快、活躍的情緒，特別在成為器樂曲後，由竹笛奏出唱腔的旋律，節奏音型與旋律風格的矛盾得到了緩和，以後的實踐證明，這種做法是能讓人接受的。
把戲曲中某段唱腔完整地用樂器加以模仿演奏，這就是我們稱之為 “ 卡戲 ” 的作法， “ 京調 ” 的創作沒有採用這一辦法，而是根據器樂曲結構發展的需要，加強音樂性，使之器樂化。我把 “ 西皮流水 ” 的過門作為樂曲的引子，把 “ 西皮流水 ” 作為樂曲的第一部分（ a ），這裏我較多地保持了原唱腔的特點，但也根據竹笛演奏的特點，作了器樂化的發揮，在與之相對比的（ b ）這一部分就很難說是採用了那一種板腔作素材了，只能說是採用了京劇的齊調而發展出來的，這一段的素材非常集中、簡煉，採用了自由模仿複調手法，由竹笛領出，然後隔二小節由二胡、中胡、大革胡作自由移位模仿，後面用同樣的素材作了顛倒的模仿，即先由二胡等樂器奏出它們前面移位模仿的曲調，再由竹笛奏出它領奏的曲調，這樣就變成了是竹笛在自由模仿二胡等聲部了。這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發展手法，它可以使素材簡煉、集中，使音樂既統一又有變化。
一九八三年創作的彈撥樂合奏《喜悅》，採用江南曲藝評彈音樂作素材，吸取了評彈唱腔優美、圓潤、伴奏華麗、跳躍的特色，創作了二個對比的主題，第一主題是抒情、優美的慢板主題：
第二主題以評彈的過門音樂作素材，活躍而風趣，是個開放的帶有展開性質的段落：
在二個對比主題之間由富有特色的評彈過門穿插其間，使它的結構綜合了西洋三部曲式及我國民間音樂中串連式循環體的結構特點，它的結構曲式是：
串連部（開放性） Ａ 串連部
（Ｄ宮） ａ＋ａ 1 （Ａ徵） （Ｄ宮 …… ） #f 角、 #c 角、 E 徵、
Ｂ（展開性段落） 串連部 Ａ
A 宮、 #C 角、 #g 角、 B 徵、 E 宮、 A 徵、 D 宮 （Ｄ宮 …… ） ａ 2 （Ａ徵）
尾聲
串連部與Ｂ材料的綜合（Ｄ宮）
由於綜合了民間循環體的結構原則，沖淡了西洋三部曲式的印象，使結構靈活而多變。
此外，在和聲上採用了附加音的手法以及四度疊置的和弦結構，使之與旋律風格更為統一，配器上加入了板鼓、小鑼等打擊樂器，演奏上大三弦、木琴滑奏的應用以及半音經過句的使用，都給樂曲增添了喜悅、詼諧、風趣的情緒。
二、深入學習傳統、民間音樂，抓住特性，進行再創作學習傳統、民間音樂，除了多看多聽外，還需深入地進行分析，掌握它在旋法、節奏、韻味、演唱、演奏方面的風格特性，我有這樣一個習慣：分地區，分樂種，蒐集資料，反復聽、唱，並把它們的特性音調、節奏勾出來，當你掌握了大量的某地區、某樂種音樂的特性後，雖不採用某一具體的素材，寫出的作品也會具有極為濃厚的某一地區或某一樂種的風味。我的大部分作品如合奏《春天》組曲、彈撥樂合奏《林中小憩》、《長白歡歌》、中阮協奏曲《塞外音詩》、琵琶協奏曲《王昭君》第一、三樂章（第二樂章採用了《塞上曲》、《昭君怨》作素材）以及小合奏《蘇堤漫步》、《綠野》、《漁歌與村舞》、《涼出春》等都是用這種辦法創作出來的。
合奏《春天》組曲是於一九七九年創作的一首標題性組曲，由五個樂章組成：（１）杜鵑花開（江西）；（２）駿馬奔馳（內蒙）；（３）苗嶺春早（貴州）；（４）水鄉綠野（江浙）；（５）天山盛會（新疆）；作品抓住「春天」這一主線，通過對各地最具代表性風俗場景的描繪，表現了生氣勃勃的春天景象，同一內容把各樂章統一連繫起來，在音樂上除了考慮各樂章之間的對比外，各樂章之間沒有聯繫，每個樂章雖然短小，但結構完整，都能獨立成章，單獨演奏。各樂章的音樂並非取用當地某民歌或某器樂曲作素材，而是從音樂總體構思需要，創作出具有當地特色的音樂主題加以發展，這樣的創作方法使作品更能體現出作曲家的個性，同時又不失民族風格及地方風味。
古箏與弦樂《山水》是一九九九年創作的新作，作品力圖表現猶似國畫中山水的淡雅、凝重、開闊、激越等多種畫面，以及人們受大自然感染後所激起的情緒波瀾。為表達這一內容，我創作了這樣一個主題：
這一主題凝重開闊而古樸，我沒有參照任何一首傳統古曲，並以此為創作素材，而是我平時學習傳統古典音樂所積累起來 “ 語彙 ” 的自然流露，為保持古樸的韻味，古箏的定弦還是保持五聲音階的特色，但為適應整首作品調性變化的需要，我採用了如下特殊定弦法：
這樣在四個八度內形成了四個屬於不同調性的五聲音階調式，即： D 宮調式（ D 調）、 D 徵調式（ G 調）、 d 商調式（ C 調）、 d 羽調式（ F 調）。這個定弦法既保持了古箏五聲音階定弦的特色，又擴充了不同調式、調性的表現力。如與第一主題（ D 徵調式）形成對比的主題就採用了 d 羽調式。在調性、調式色彩上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第二主題是：
在樂曲高潮處，更可充分應用調性擴展的手法：
以上是我在創作中運用傳統、民間音樂的點滴體會，謬誤之處，望各位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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