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我的藝術道路

──從『胡琴傳奇』這張專輯唱片談起  

撰文 / 丁魯峰

 

【前言】這張『胡琴傳奇』的名字,是香港雨果唱片公司老闆易有伍取的,是個人習琴五十多年來的第一張獨奏專輯,曲目由筆者自己精心挑選,概括了幾十年來的學習成果,除了唱片收錄的曲目外,當然還有很多曲目希望將來能有機會分門別類地錄成專輯,以作為筆者多年來努力成果的見證。過去雖然林林總總錄了不少獨奏曲目,但都是單獨收錄而並未收為專輯,因此這一張專輯對我來說格外具有意義,藉由此張專輯的問世,也興起了對於個人數十年來從事胡琴藝術工作的經驗與感想作整理,下面就從我的從藝之路談起。

一、家父的啟蒙與影響

筆者出生於知識分子家庭,家父丁璫 (1911-1959) ,江蘇宜興人,畢業於北平清華大學,喜好廣泛,喜歡音樂、游泳,精通英文及日文,家父 1953 年被聘於中央音 樂學院 教授二胡和音樂器樂理論課程,筆者九歲由父啟蒙學習二胡, 1955 年考入中央音樂學院少年班,繼續隨父學習二胡,當時經常在家中看到父親請一些藝人拉琴,記得有河南墜子名角喬清秀的琴師康元林、拉擂琴的盲藝人王殿玉等等,由家父為他們錄音、記譜、學習演奏。

家父經常讓我在邊上聽、看,又讓我試試模仿拉奏,還經常帶我去聽大鼓、墜子及一些外國樂團的音樂會,小時無法理解這些與二胡演奏有什麼關係,直至成年才了解父親的用心,原來家父是藉由讓我接觸各種藝術來拓展我的視野,不希望我光侷限在演奏劉天華的十大名曲和瞎子阿炳的三首二胡曲,就在這種耳濡目染的薰陶下我漸漸地喜歡了這些民間樂器,在沒有上音樂學院少年班之前,我已經會拉點墜子和擂琴的雞鳴犬吠了。

進入少年班以後,有一次家父讓我聽一張唱片,只覺得這是從未聽過的一種聲音,清亮高亢又十分柔美的聲音流入心中,家父向我介紹這就是世界青年和平聯歡節的精緻獎章獲獎者 劉明源 先生拉的板胡曲《大姑娘美》,並要讓我向他學習板胡,當時的 劉明源 先生正值“遙想公瑾當年,雄姿英發 ” 的黃金年華,才二十七、八歲,才氣橫溢、風流倜儻。

在我一生中對我前途事業起決定性作用的有兩位老師,家父當然是我第一位啟 蒙 老師,他帶我入門、打好基礎,又讓我第一次接觸到二胡以外的胡琴世界,教導我要向民間學習的道理和必要性,並期望我以後一定要當個演奏家,所以我的目標明確,一生都是遵循著家父的期望,心無旁鶩地奮鬥下去,然而家父在四十八歲時英年早逝,當時我才十六歲, 劉明源 先生遵家父臨終囑託,擔起對我的教育之責,不但在精神上支持我、鼓勵我,在學業上還不收分文地傾囊相授,這就是我的第二位恩師 - 劉明源。

丁魯峰在父親的啟蒙和栽培下,成為一位聞名國際樂壇的胡琴演奏家。

二、遇見恩師 胡琴大師 劉明源 教授

向 劉明源 先生拜師學藝可以說是為我開啟了一個新的大門,讓我跳脫了學院派的窠臼,見識到了民間音樂的即興和多樣化,學院派教課,大都以譜面教學為主,要求完全依照樂譜的指示演奏,指法也需依照規定,但以 劉明源 老師教我的板胡曲《大姑娘美》為例,老師上課時多以即興來教學,每次樂曲的變化都不一樣,一個 樂句劉 先生可以拉出四、五種變化,所以我的譜子也記得和“天書”一樣,尤其當初我十六歲學的譜 和 老師後來拉的譜已經不太一樣了,這就是民間音樂與學院派的教學是截然不同的。

在往後的學習成長中,才慢慢領悟到 劉明源 先生能拉出這麼多變化,是他民間音樂的蘊底太深厚了,才能如此地變化出來。 劉明源 先生曾在劇團拉過評戲板胡,因此對於戲曲的板腔體和鑼鼓經非常熟,學過廣東音樂、在舞廳拉過 ( 過去跳舞都用廣東音樂伴奏 ) ,還會彈爵士鋼琴、打爵士鼓、會拉京胡,喜歡唱裘派銅錘花臉,就連單弦、京韻大鼓也能唱兩段,墜胡、馬頭琴還都學過,所以他在處理音樂上可以做出即興變化, 劉明源 先生拉的《大姑娘美》雖然是板胡獨奏,但並不完全用的是板胡技法,其中甚至用了廣東音樂的加花及他特有的戲曲韻腔式的揉弦,拉出來具有種特殊的、悠然的魅力,他已經把自己所學的融會貫通,我想“隨心所欲而不踰矩 ” 就是這種境界吧,而他這種藝術的魅力和境界,是我對老師最崇拜也是一生中不斷研究的課題,很簡單的曲調經 劉明源 先生一演奏,馬上就賦予生命活了起來,這僅用學習是學不來的,必須融合多年的人生體驗才能達此境界,從和 劉明源 先生的學習中,也使我更堅定了向民間音樂學習的方向。

 

 

三、踏出校門後的再學習

我畢業分配到中央民族樂團工作以後,在每一次的巡迴演出當中,我都會刻意地注意各地的民間音樂及地方戲曲有何特色,伴奏的主胡有何特殊演奏技巧等,若認為有需要我會在巡迴演出結束後留在當地學習、或另擇期回去採風,如浙江省婺劇灘簧、徽戲、亂彈、河南省的豫劇、曲劇、二夾弦、越調、墜子戲、道情,此外還有河北梆子、湖南花鼓戲,陜西的碗碗腔、迷胡、秦腔,內蒙的二人台、馬頭琴、四胡等,都是在我工作期間去學習的,每個地方往往不只一次地學習,有些地方甚至去了許多次後,才能真正吸收到精華,這種採風學習的方式使我越學越覺得學無止境,越學越覺自己有責任把各地的特色胡琴發揚光大並作更加專業的詮釋。所以每次採風學習,我都會兢兢業業,樂在其中,我為歷代先輩藝人千錘百鍊的精湛藝術所折服,又為能見識到這些精采絕輪倫的音樂、器樂而感到慶幸,我只覺得這些在地方上、縣城裡的藝術工作者真是太偉大了,這些藝術在學院中是絕對學不到的,我們只能恭敬地、謙虛地向他們學習。

我在學校是主修二胡,三年級之後有幸和 劉明源 老師學習板胡、高胡、中胡,但其他如婺劇板胡、河南梆子板胡 ( 指戴鋼套的 ) 、河北梆子板胡、評戲板胡 ( 指戴驢皮套的 ) 、陜西二弦 ( 指戴鋼套的 ) 、秦腔板胡、迷胡低音板胡、雙千金板胡 ( 自己改革的 ) 、徽胡、京胡、軟弓京胡、嘟嚕胡、湖南花鼓的大筒、內蒙古的四胡、馬頭琴、廣東音樂高胡 … 等十餘種胡琴,都是工作以後藉由採風學習而來的。

這十幾種胡琴的形制大小、演奏方法、音樂風格都不同,弓子的長短粗細軟硬皆有不同,茲就這些胡琴的演奏技法及特色整理如下:

( 一 ) 琴弓:所有胡琴的琴弓皆置於弦線之間,只有馬頭琴的弓子是在弦的外面。

( 二 ) 按弦:手指的觸弦,有用指尖的,有用指腹的,有用鋼套、驢皮套的,有用指甲向 外頂的 ( 如馬頭琴、四胡 ) 。

( 三 ) 揉弦:有西洋提琴式的、傳統壓弦式的、連揉帶壓的、滑動的、滾動的、連滑帶壓的,另外揉弦的力道還分為:手腕式的、手指式的、小臂式、吊腕式。

( 四 ) 持弓:有食指在外的、中指及食指在外的、扭轉弓桿弓毛的,一把抓的,馬頭琴式的。

以上這林林總總的一切都是我們前輩藝人長期藝術實踐的巧思結晶,我非常有幸能接觸到這些流傳於民間多少代的藝術精粹。

 

 

四、學習胡琴的心得與感受

然而這麼多樂器是怎麼學的呢 ? 首先必須逐項學習,切忌同時學習多種特色胡琴;再來要有良好的二胡弦樂基礎,再學習別種樂器時才能分辨及比較出它和二胡的共通性及相異處,再將各種特性加以歸納整理,著重掌握重點練習即可,最後還是要以二胡的練習為本,只有要演出時才將特色樂器以重點的方式加以演練,必須將每件樂器的特性了然於胸、完全掌握,才不至如同初學者那樣無法掌握風格及特色,再次強調二胡的基礎一定要好,方法正確才不會造成風格凌亂的演奏。

這說起來聽似簡單,筆者自己在初學板胡時,練了板胡再拉二胡,就發覺左右手感覺都有些異樣,拉起二胡帶板胡味,這是開始的混淆階段,等板胡拉得比較熟練後,找到了規律就能區分兩者的不同,這個過程就像宋詞中所描述的第三種境界“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 但這也必須經過“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 苦練的第二境界吧,除了度過混淆的階段外,更要付出心力、體力及毅力,譬如:拉馬頭琴要把手指甲根的肉磨出水泡,再流血,不斷重複,直至長出老繭才行。

在經歷了幾十年的學習、演奏、消化、體驗之後,我只覺得在人生的藝術上終於悟出一些道來,能有些“我欲仁,斯人至矣 ” 的感覺,在拉琴上總算能有點境界了,所謂“飲中真味老更濃 ” 是矣,此時我才想把這幾十年的所學總結一下,要出一張胡琴家族的專輯唱片,就是此張名為『胡琴傳奇』的 CD ,這張唱片收錄了由十一種最具風格特性的胡琴來演奏十首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筆者也將此張專輯收錄的胡琴曲目及本人學習該項樂器的過程及心得一一說明於後。

 

丁魯峰不但是一位優秀的演奏家,更是樂器改革家;他所改革的雙千金板胡,大大地擴展胡琴的音域與技巧,在精湛的演奏中令人讚嘆。

 

五、我所掌握的胡琴與樂曲點滴

《美麗的塔什庫爾干》:雙千金板胡獨奏

本曲是我用相同的塔吉克民歌改編的,我所演奏的雙千金板胡世界上僅此一把,是筆者於 1977 年改革的,改革的目的是有鑒於原來的傳統高、中音板胡太侷限於風格、特色、地方性的表現,音域狹窄,在技術上無法表現更深刻的敘事性樂曲主題,自覺 劉明源 老師的傳承應有新的突破及發展,才能對新一代的胡琴藝術發展有所貢獻,因此筆者將樂器加寬了音域,用兩個千金便於轉調,豐富了音樂表現力,並借用西洋提琴的和絃、跳弓等演奏技巧,把板胡的演奏藝術提高到另一個新的水平。用它演奏此曲在日本、美國、非洲、亞洲等地,都獲得極高的評價,此曲並曾於日本錄製 CD ,在 1980 年獲大陸文化部全國音樂創作演出評比演奏一等獎,創作三等獎。為了發展更多運用雙千金板胡的曲目,亦由 關迺忠 先生用台灣原住民的曲調為素材,創作了雙千金板胡協奏曲『山地印象』,由高雄市國樂團伴奏於歐美巡迴演出時,均獲得極高的評價。

 

《萬馬奔騰》:馬頭琴獨奏

對於馬頭琴此一樂器本人一向具有濃厚的興趣,由於工作的關係一直沒有機會可以接觸到,就在 1987 年我將移民美國的前幾個月前,於準備簽證的空檔期我隻身前往內蒙古想要一窺馬頭琴演奏的堂奧,經內蒙古的老同學介紹,找到了內蒙古馬頭琴演奏家敖特根學習馬頭琴,因馬頭琴和漢族胡琴差異太大,因此除了在蒙古的學習課程外,到了美國之後還自行以聽錄音及自我練習,慢慢琢磨出其中特色來。在內蒙古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穫,那就是學到了蒙古四胡,在朋友的特別引薦下來到了蒙古藝校,學習蒙古四胡,原本就知道四胡有種特殊的指甲彈奏法,始終未能一窺其詳,今日正好可以躬身請教,在此次學習之旅終,弄清了四胡拉法,還收集到四胡的相關教材,總算是不虛此行,本張唱片第八首的《牧馬人》四胡獨奏曲就是一首道地的蒙古樂曲 。

 

《夜深沉》:京胡獨奏

筆者在中央民族樂團工作期間,受邀於中國戲 曲學校 教授二胡,指導那些學京胡的孩子,也因此有機會頻繁地接觸到京胡,經常我教他們再讓他們拉京胡給我聽,就這麼聽、看、問、拉,慢慢就內行多了,後又認識了京胡大師楊寶忠關山門的徒弟李宜平 ( 中國京劇院琴師 ) ,此人雖比我小十多歲,但不恥下問虛心求教,永遠是專業精進的不二法門,就在此一環境之中浸淫多時後,使得京胡琴藝更加精進,《夜深沉》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學習而來的。

 

《二泉映月》:二胡獨奏

二胡是我的本行,十幾歲便學了阿炳的三首經典樂曲,但就像詞中所描述的 ” 少年不知愁滋味 ” ,總是無法有深刻的體會,無法表現阿炳一生悲慘坎坷的無奈。後來經歷一場家庭劇變,一個讓我終身難以忘懷的場景後,才能體會出此曲其中的情緒。猶記得當時我年僅十六歲,因一場大病在醫院住了三個月,就在住院期間家父也因病住進醫院,在醫院見到家父時,只見家父手、腳、鼻雖插滿了管子,但還是要求我拉奏《二泉映月》讓他欣賞,就在曲終時我抬頭只見父親流下兩行熱淚,情緒頗為激動,不日家父即撒手人寰,此後每拉此曲必牽動我內心的傷痛,對於此曲有著份特別的情感。

丁魯峰 2002 年受高雄市立國樂團邀請舉行個人獨奏會「 丁魯峰的胡琴藝術世界 」,並且錄製 《 胡琴傳琴》雷射唱片專輯。

 

《百鳥朝鳳》:嘟嚕胡獨奏

最早是河南派古箏大 師曹東扶 先生在家裡自得其樂拉著嘟嚕胡玩的 ( 河南很多劇種都用它伴奏 ) ,我很好奇也去拉著玩,待工作後在一次全國的音樂匯演中我又看到了嘟嚕胡的演奏,曲名為《回鄉路上》,曲調輕快,採用豫劇音樂,當中加上了許多鳥鳴之聲,由中央民族樂團伴奏,於排練時將其持弓的各種手型、姿勢畫下,再用錄音機錄下音樂,模仿及揣摩,自行練習,以後又從電台聽到《百鳥朝鳳》,我也用一樣的方式練習,一句一句慢慢練習,功到自然成。

 

《中州韻》:長桿與短桿墜胡獨奏

這首曲目是作曲家 劉文金 先生為我量身訂作的,在八十年代初我和劉文金看了一部《白奶奶醉酒》的戲劇電影,對其中的音樂和主奏墜胡非常有興趣,既詼諧又逗趣,劇情大起大落,渲染力極強,於是兩人便去河南許昌越調劇團採風學習,並特地至河南別處找了二夾弦道情的音樂資料,回京以後便合作寫了短桿墜胡獨奏曲『迎親』。此首『中州韻』是台灣台北實驗國樂團為我委約 劉文金 先生創作的作品,由於有了共同採風的經驗與情誼,因此演奏起來特別有默契,對於他在音樂上想要表現的特點也都能清楚地掌握。

 

《雙聲恨》:廣東高胡獨奏

廣東音樂是我自學的,於學生時期即聽過 劉明源 老師拉的廣東音樂,韻味與眾不同,於是為學廣東音樂,我花了幾十元人民幣買了一台二手老式錄音機,用腳踏車馱著錄音機到老師家,請老師指導,我把它錄下來,回家放慢一倍,把譜及弓法、指法慢慢記下來,等都記下來,我也會拉了,除了記錄 劉 先生的演奏,別人好的演奏我也會如法炮製,因此往往一首曲目我會有好幾種版本,再經過對比研究,以我的品味來演奏出我的版本,這是我最常用的方法,但前提是一定要有相當的專業基礎才能取捨有據。

 

《大姑娘美》:高音板胡獨奏

第一次聽到此曲是 劉明源 老師所演奏的,後來有幸拜他為師,也有機會學習此曲,此曲也是我研究揣摩最用功、最久、最喜歡的一支曲子,描繪了北方姑娘大氣爽直的性格,並刻劃了其細膩的心理活動,是 劉明源 先生演奏得最爐火純青的曲目之一,我雖然忠於原作,但韻味還是小有不同。

 

《鬧台》:墜琴獨奏

在小學時看父親請藝人來家中演奏墜琴,耳濡目染地我也會小拉幾下,但真正學拉河南墜子是在移民美國前,也是為了了卻對河南墜子會拉卻不熟悉的遺憾,特地向中央音樂學院的退休老師李炎成求教,由於老師有病已長久不拉琴了,為了我,老師特地重新執琴為我演奏,老師示範時拉不了整首就拉片段,拉不了片段就用口述,我就用問、記、模仿的方式搶救了三、四首他的拿手曲目,而此首『鬧台』他當時已經有點忘譜了,是由他兒子拉幾段由我記譜完成的,當中有的段落是我用河南音調補上的,若早去學可能能再學上六、七首,只可惜時間不夠,其餘的曲目也就這樣失傳了。這首《鬧台》只用了簡單的音調、節奏、滑音、雙音、彈弦、頓弓就把場面渲染得如此熱烈歡快,使我不得不對歷來藝人們的精湛技藝即興創作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六、小結

綜合以上的學習經歷及心得,我的藝術道路只歸結簡單的八個字,那就是──

『耕耘民間、博採眾長』。

 

丁魯峰受聘曾擔任高雄市立國樂團首席,在「 APEC 文化之夜 」 音樂會,擔任馬頭琴協奏並贏得國內外嘉賓的高度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