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南方島嶼的作曲家

──淺述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表列

撰文 / 陳威光

在台灣近代音樂史中有著兩位才華洋溢、表現卓越的音樂家,一位是著作等身的音樂教育家柯政和,另外一位是天才型作曲家江文也。

一九三 0 年代,當中國現代音樂仍在啟蒙的階段時期,江文也已經在日本樂壇連續獲得四次作曲獎。一九三六年,他的管弦樂曲《台灣舞曲》在奧林匹克國際音樂比賽中,獲得了現代音樂家的特別作曲獎,這時他才二十五歲。巴黎廣播電台陸續播放他的 《生番四歌曲》和《長笛奏鳴曲》。一九三八年在威尼斯的國際音樂節中,他的《鋼琴小品集》又榮獲作曲獎。 對照當時的中國音樂發展現狀來看,大多數的作曲家仍在模仿舒伯特、舒曼、布拉姆斯傳承下來的旋律配伴奏的浪漫派形式時,江文也的作曲成就和前衛的樂風的確是十分驚人的。

當時在中國,被稱為「中國音樂導師」的俄國作曲家及鋼琴家齊爾品。 於一九三五年間在北平與東京創立了一所音樂出版社,專門出版介紹日本及中國作曲家的作品,對於近代中國音樂發展有著極大的影響。齊爾品自從接觸到江文也的作品之後,大為驚訝。不止一次稱讚江文也為當時日本與中國最有才氣的作曲家。更出版了許多江文也的作品,並經常在歐洲各國演出。由於江文也當時在日本發展,他的作品被齊爾品放置在日本作曲家中。另外,就出版作品數目上來看,江文也是佔第一位,可見齊爾品對江文也的重視與推崇。恐怕連齊爾品也未曾預料到,江文也是來自台灣淡水的音樂家。

 

江文也,台灣淡水人

一九一0年出生於台北縣三芝鄉的江文也,集聲樂演唱、作曲、民俗音樂與古代音樂思想研究於一身,也有很高的文學造詣,是台灣音樂史上的 一位天才。百年來華人作曲家揚名於國際樂壇者,當代有周文中和譚盾,但首開先河者則非江文也莫屬。

江文也在音樂上的成長發展與日本音樂界息息相關:八歲時進入台灣總督府為台灣人設立的旭瀛書院就讀(相當於台灣的公學校),一九二三年江文也年僅十三歲時母親病世,隨即和長兄赴日本求學,就讀長野縣上田南尋常小學。一九二九年畢業於縣立上田中學校,並進入東京武藏高等工業學校電機科就讀,課餘時在東京上野音樂學校夜間部學習作曲理論和聲樂。

一九三二年,棄工學樂,跟隨日本著名音樂家山田耕筰( 1885-1965 )為師,學習聲樂、作曲。隨即連獲日本時事新報主辦(後由每日新聞社接辦)的全國第一、第二屆音樂比賽聲樂組中均獲得入選,奠定了江文也聲樂家地位,之後加入藤原義江歌劇團,活躍於日本樂壇。

一九三四年轉而參加第三屆音樂比賽的作曲組,獲得決賽第二名。得獎的作品是《來自南方島嶼的交響素描》中的兩個樂章(白鷺鷥的幻想)及(城內之夜)。經推薦成為「近代日本作曲家聯盟」的正式會員。同年,江文也隨楊肇嘉領隊的「鄉土訪問音樂團」返台演出。這是江文也離台多年首次踏上故鄉土地。

一九三四到一九三七年間,江文也連續以作曲在日本全國比賽中獲獎,聲名大噪,作品包括《盆踊主題交響曲》、《潮音》、《賦格序曲》。同年,歐洲著名的鋼琴家及作曲家齊爾品( Tcherepnin )來東京演奏,對江文也的作品給予極高的評價,在演奏會裡演奏了他的鋼琴曲《素描》、《十六首斷章小品》、《長笛奏鳴曲》及《台灣山地同胞歌》,並代為出版樂譜,並先後在巴黎、日內瓦、紐約等地演出。

一九三六年管絃樂曲《台灣舞曲》獲柏林舉行的第十一屆奧林匹克國際音樂比賽作曲特別獎,使他晉升為國際性的作曲家,被認為是當時東方最有才華的作曲家。這時後江文也還不到三十歲,音樂上的成就已被日本樂壇公認。

一九三八 - 一九四七年間,江文也又以鋼琴曲《十六首斷章小品》獲威尼斯第四屆國際音樂節作曲獎。此時江文也已經不滿足於當時追隨歐洲浪潮的日本樂壇,慢慢發覺應該追尋中國音樂的寶藏和泉源。同年,接受北平師範大學之聘,赴北平任教,開始從事中國民俗音樂的研究,作曲風格逐漸揚棄西方技巧,呈現了濃厚的中國性,此後十餘年也成為他音樂生涯中最璀璨的時光。這時期重要作品包括:《孔廟大成樂章》、《中國民歌一百曲集創作》、《第一、二號交響曲》、《香妃傳》和《大地之歌》,並有許多鋼琴曲及室內樂,也陸續譜寫來自古代歌謠、詩經、樂府、唐詩、宋詞、元曲、明清詩詞的作品,大約一百五十首。數量驚人的歌曲呈現濃厚的民族風格,並反應出東方深厚的美學思想及調性的特色。不但擺脫西方音樂的影響,並開始展現出完全不同於西方音樂獨特的創作樂思。

一九四六年間,江文也在西方宗教的領域中找素材,根據中文版的聖詠集,

創作出以中國調式為旋律的聖詠集二卷,約六十首。旋律流暢溫暖並富於內在性。

回到中國的這些年,江文也同時以日文出版兩冊詩集「北京銘」和「大同石佛頌」,

以及音樂論文集「中國古代正樂考」等著作。

一九四七年,中國大陸淪陷,與外界的關係幾乎斷絕,完全失去音訊。江文也完成描寫台灣景色的重要作品《鄉土節令詩》,台灣鄉土風味濃厚,猶如繪畫般。並開始埋首台灣民歌的整理,包括各地山歌、童謠、小調及原住民的各種歌曲。大量運用南管、北管的風格,創作大型樂曲、鋼琴曲和室內樂,將近百首。

五0年代開始,中國共產黨革命後。從反右運動到文化大革命,江文也皆慘遭整肅和批鬥,並下放勞改,二十年無法從事有關音樂創作的任何活動。一九七八年,江文也獲得平反時,已經六十八歲,健康惡化,幾次中風吐血,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因患腦血栓症,病世於北京,享年七十三歲。留下未完成的第五號交響曲《阿里山的歌聲》。

 

回歸白鷺島嶼的慧星

東西方的美學思想本來就大相迴異,熟悉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江文也,在他的「聖詠集」第一卷的後面,寫下了一段敘述他創作的動機和泉源的文字資料,

這些文字清楚的表達出 「江文也內心的音樂觀」: 4

我知道中國音樂有不少缺點,同時也是為了這些缺點,使我更愛惜中國音樂;我寧可否定我過去半生所追求底那精密的西歐音樂理論,來保持這寶貴的缺點,再來創造這寶貴的缺點。

我深愛中國音樂的「傳統」,每當人們把他當作一種「遺物」看待時,我覺得很傷心,「傳統」與「遺物」根本是兩樣東西。

「遺物」不過是一種古玩似的東西而已,雖然是新奇好玩,可是其中並沒有血液,沒有生命。

「傳統」可不然!就是在氣息奄奄下的今天,可是還保存著它的精神 -----

生命力。本來他是有創造性的,像過去的賢人根據「傳統」而在無意識中創造了新的文化加上「傳統」似的,今天我們也應該創造一些新的要素再加上這「傳統」。

中國音樂好像是一片失去的的大陸,正在等著我們去探險。

在我過去的半生,為了追求新世界,我歷經了印象派、新古典派、無調派、機械派 …… .. 等一切近代最新底作曲技術,過猶不及,在連自己都快給抬上解剖台上去的危機時,我恍然大悟!追求總不如捨棄,我該徹底我自己!

藉由上述這段短短的文字,似乎就可以很清楚的瞭解到江文也一生中創作的許多心境和轉折,以及應該如何下手詮釋它的樂曲了。

還記得大學畢業考暨音樂會裡面,我選唱了三首江文也的作品,是選自唐詩:「春曉」、「靜夜思」以及「閨怨」。至於當時為何會唱這三首歌,現在想想應該是直覺的成分居多。在當時還覺得這些曲子演唱起來似乎有些簡單;矛盾的是又有說不上來的困難 …… 。事隔十多年的今天,演唱江文也的聲樂作品,同樣的感覺依舊。尤其是佔大多數的詩詞歌曲作品,這些作品與我經驗中演唱過的許多中西藝術歌曲,是完完全全的「反其道而行」。我時常把他們比喻為藝術歌曲中的「太極」。江文也藉由西方的複雜作曲技術「繁、厚、寬、實」為媒介,表達的卻是「清、微、澹、遠」的東方哲學中的「空性情懷」,形而上的手法彷彿再現古代文人彈琴吟詩行禪般的深遠意境。「極簡」的風格恐怕才是「最難」。放眼中國近代藝術歌曲中,能像江文也的作品把伴奏與旋律配合的如此精簡完美的作家恐怕不多。

江文也對於音樂的熱愛始終如一,全力以赴追求自我的創作風格,也投入

探索中國民族音樂的世界。對台灣原鄉的思念促成一連串與故鄉有關的樂曲創作,包括「生番四歌曲」( 1936 )、「阿里山的歌聲」( 1978 )、 1982 「台灣舞曲」( 1982 )、「頌春」(小提琴奏鳴曲)、「在台灣高山地帶」(鋼琴三重奏 1983 ) …. 等。他曾在手稿上寫著: 「我還認為南海那個美麗的白鷺之島的血液是無比的美麗、優秀的。我抱著它而生,而將死去 …… 」。 江文也從聲樂家的身份轉變為作曲家時,第一首得獎的作品是 《來自南方島嶼的交響曲素描》。 5 就讓我們回到江文也作品的原點,迎接他回到南方島嶼的故鄉吧! 6

 

江文也作品表列

二、協奏曲

•  第一鋼琴協奏曲(雙鋼琴) OP.16 不明

三、歌舞與歌劇

•  潯陽江 不明

•  交流無涯 不明

•  大地之歌 OP.32 不明

•  香妃傳 OP.33 1940 年

•  人面桃花(未完成) OP.65 不明

•  高山族之戀(未完成) OP.9 不明

四、合唱

•  潮音(混聲與弦樂四重奏) OP.11 1936 年

•  北京讚歌 OP.28 不明

•  中國民歌合唱曲(九首) OP.29 1939 年

•  第一彌撒曲 OP.45 不明

 

五、室內樂

•  大提琴奏鳴曲 OP.14 不明

•  長笛奏鳴曲 OP.17 不明

•  「在台灣高山地帶」鋼琴三重奏( 6 首) OP.18 不明

•  大提琴組曲 OP.38 不明

•  為弦樂合奏的小交響曲 OP.51 不明

•  管樂五重奏 OP.54 不明

•  小提琴奏鳴曲「頌春」 OP.59 不明

•  管樂三重奏 OP.63 不明

六、鋼琴曲

•  台灣舞曲(管弦樂改編) OP .1A 1936 年

•  素描 OP.3 1936 年

•  鋼琴小品(五首) OP.4 1936 年

•  三舞曲 OP.7 1936 年

•  斷章小品( 16 首) OP.8 1936 年

•  曼陀林奏鳴曲 OP.43 1936 年

•  北京萬華集( 50 首) OP.22 不明

•  小奏鳴曲 OP.31 不明

•  第三鋼琴奏鳴曲(江南風光) OP.39 不明

•  中國風土詩( 4 首) OP.51 不明

•  鄉土節令詩曲( 12 首) OP.53 1952 年

•  第四鋼琴奏鳴曲「狂歡日」 OP.54 不明

•  漁夫船歌綺想曲 OP.56 不明

七、聲樂曲

•  台灣山地同胞歌(四首) OP.6 1936 年

•  中國民歌集( 100 首) OP.21 1938 年

•  兒童歌集「啊!美麗的太陽」 OP.23 不明

•  唐詩:五言絕句篇( 9 首) OP.24 1940 年

•  唐詩:七言絕句篇( 9 首) OP.25 1940 年

•  唐詩:古詩篇( 9 首) OP.26 不明

•  唐詩:律詩篇( 9 首) OP.27 不明

•  宋詞:李後主篇( 4 首) 不明

•  宋詞:蘇軾篇 不明

•  宋詞:吳藻篇 不明

•  聖詠集第一卷 OP.40 1947 年

•  聖詠集第二卷 OP.41 1949 年

•  兒童聖詠曲集 OP.47 1948 年

 

八、文字作品

•  北京銘(詩集) 不明

•  大同石佛頌(長詩) 1942 年

•  中國古代正樂考(孔子音樂論) 1942 年

 

 

•  本表依據下列資料整理編成:

1. 韓國璜(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 附錄:江文也作品表) 《現代音樂大師: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台北:前衛出版社, 1988 年,頁 37-43 。

2. 《江文也紀念作品集》台北縣立文化中心, 1992 年。

3. 郭芝苑(中國現代民族樂派的先驅者 - 江文也)韓國璜編,前引書,頁 92-93 。

4. 廖興章(江文也作品表增補)韓國璜編,前引書,頁 153-157 。

作者註: 江文也作品很多,有的沒有作品號碼,有的卻重複;還有未完成及放棄的作品,許多的作品完成日期並不能確定。樂譜遺失的數量很多。

 

 

 

 

 

 

 

 

 

 

 

 

林衡哲編 《現代音樂大師: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台北:前衛出版社, 1988 年,頁 19 。

張己任(才高命舛的作曲家江文也)林衡哲編,前引書,頁 45-46 。

張己任《音樂人物與觀念》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 1985 年,頁 4 、 273 、 278 。

4 廖興章 . 陳光輝譯,張己任編 《江文也文字作品集》台北:台北縣立文化中心, 1992 年。

5 劉麟玉(從戰前日本音樂雜誌考證考證江文也旅日時期之音樂活動) 《中央音樂院學報》第一期, 1996 年,頁 5 。

6 何義麟(追尋東方的那一個星 ---- 一九八 0 年代江文也出土現象的文化分析) 《江文也逝世二十週年紀念學術研討會》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籌備處, 2003 年 10 月 24 日 ,頁 16 。